我默坐片刻,情不自禁地微笑。“一个让我逐渐理解爱的人。”
“绝妙的回答。”他笑了起来,手中的雪茄随着抖动的肩膀上下晃动,“为什么不具体说说呢?他是否拥有一颗善良的心?能不能时常逗得你开怀大笑?他是素食主义者还是牛排爱好者?他对艺术情有独钟还是热爱运动?他是海德格尔的信徒还是佛教徒?又是哪些特质塑造了他这个人?”
“这些或许重要。”我一边思索着,一边缓缓说道,“但更为重要的是,他能让我去感受‘爱’这种情感。(“没错,感受!”莱昂赞叹了一声。)在宗教中,信徒们珍视最高神的注视,因为那意味着他们生命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得到了确认。而在那个对我而言意味着一切的人的目光中,我能感受到一种相似的、心灵上的震撼。”
“你沉迷于这种感觉吗?”
“是的。”我无法抵抗。
“你怎么能确定,他不是一个理想化的完美的恋人幻影,只不过是你凭借想象与构造赋予了他种种美好的特质呢?”
“他并非完美无瑕。”我回答,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,“我明白他性格上的某些弱点。”尽管如此,那些不完美之处,在我眼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“那么,佐伊,最后一个问题,你为了什么才爱他呢?”
客厅里灯光缥缈,门廊的壁灯也被打开。明亮的银色和昏暗的橘黄色糅合在一起,将我笼罩在内。
耳边传来阿尔玛说她要去休息的声音,布兰卡在客厅里呼唤我的名字。我转过头,以一种含糊的声音应答。莱昂拥着布兰卡,在她耳边低语:“让她自在地待着吧。我们回房间,亲爱的。”
我回过头,盯着我手里的《尼采诗集》,然后翻开。灯光在书页上跳跃着,投下斑驳的阴影,文字在视线中变得影影绰绰,模糊不清。
尼采,这位孤独到极致的智者,在精神的莽原中亲手为自己构筑了一位挚友——查拉图斯特拉。
尘世之人皆在樊笼里徘徊,无人能洞悉他内心的幽微,唯有查拉图斯特拉,唯有他自己。
他如此渴望被理解。在亚平宁半岛的山峦和城市间漂泊、游荡、踽踽独行,那无休止的寻觅与沉思,究竟带给了他什么?是哲思绽放时刹那的欢愉,还是如影随形、深入骨髓的情感孤寂?
如果越思索,越陷入癫狂的深渊;越清醒,越被痛苦的荆棘缠绕,那么查拉图斯特拉便是这位梦呓者的片刻清醒,是他自我的不朽铭碑,精神的永续薪火。而后,尼采突然爆发的精神错乱,便标志着他自我存在的轰然终结。
自尼采陷入疯狂那一刻起,就再无查拉图斯特拉。即使他的躯壳仍在这世间如行尸走肉般行走了十一年,可那曾经熠熠生辉的灵魂,曾经高贵的思想、不屈的意志,皆如残败的花枝,零落成泥,徒留荒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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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,里卡多。
我为了什么而爱上他呢?
因为他的肉/体而爱他?
不,并非全然如此。肉/体自然美好,我对它一见倾心,它瞬间点燃了我的激情和渴望。但我爱上他,是因为把他英俊的外表去除后,还存在着某种别的因素,更模糊,更神秘,也更关键。
因为他的财富才爱他?
我不会假惺惺地宣称金钱在生活中无足轻重。金钱无疑能带来更富足的生活。但对于幸福而言,只有在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时,金钱才会给人带来“幸福”——一种情感上的次等替代品。一旦满足了生活的基本需求,金钱真的能令人满意,取代情感的富足吗?
因为他有名气或事业有成才爱他?
在认识里卡多之前,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一位足球明星。况且,无论是足球运动员、电影明星、大学教授,还是甜品师、书店老板、杂技演员,在我的爱情天平上,他们并无轻重之分。
因为他的性格或心灵才爱他?
如果说我对他的爱不仅仅局限于肉/体的吸引,那么是否意味着我被他的好脾气和善良谦逊的心灵所吸引?
基于心灵的爱情往往被视为最崇高的爱情形式,完美符合现代恋爱的理想范式。但是,如果他因为某些原因对我发怒,或者在某些时刻失去了他一贯的谦逊和温和,我对他的爱就会因此而消逝吗?
因为他是里卡多而爱他。
也许到了一定的时候,他会失去容貌、财富、名声、事业、健康,但他依然是里卡多。
这些特质固然令人着迷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它们总会烟消云散——无论是生活的低谷、岁月的侵蚀、病痛的剥夺,还是突如其来的不幸……当所有这些暂时的、易变的、不可靠的因素都不复存在时,里卡多是否就不再完整?
当我一层一层地剥离所有外在的表象,最后剩下的,就只是里卡多,就只是他最本真的自我。
这个答案太具体,又太模糊。它仿佛在探问,假如里卡多一无所有,那他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呢?
哲学的说法是,纯粹的自我意识、个体存在的核心。神学的说法是,他的灵魂。
我爱他最好的一面,也爱他的弱点,他的缺陷。
我爱他热烈的灵魂,无法替代的灵魂。
一如查拉图斯特拉——尼采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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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时分,我先去浴室里冲了个澡,把头发吹至半干,用毛巾仔细裹起来。我有充裕的时间,让它能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自然风干。然后,我用手机的闪光灯照明,蹑手蹑脚地走下楼,我不想把整栋楼的人吵醒。
我溜到厨房里,准备好提神的咖啡,从冰箱里端走索菲亚早上做好的芝士蛋糕——是我喜欢的开心果口味,又从消毒柜里取出一把金属甜品勺。
回到房间,我把咖啡和蛋糕放在我的MacBook前,它们全都安静地待在窗边的樱桃木书桌上。
我关掉了吊灯,只留下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,它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,黯淡、温馨、不引人注目。今晚原本是一弯下弦月,但不知何时,它悄然游到了黑云的背后。现在,那片淡淡的紫色天幕上,只能隐约瞧见几颗小小的星星。
我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,打开电脑,将屏幕亮度调至适宜的程度,搜索了一个足球比赛的在线直播网站。在等待比赛开始的间隙,我给里卡多发了一条消息。
佐伊:比赛加油!虽然不能亲临现场为你助威,但我会在网上实时观看直播的。
几分钟后,手机微微震动,屏幕亮起。
里卡多:谢谢,佐伊。但请你答应我,千万别勉强自己熬夜,要是觉得困了,就赶紧去休息。
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。
佐伊:放心啦,说不定看着看着,我就不知不觉睡着了。哈哈,开玩笑的啦,我肯定会全神贯注,绝对不会错过你任何一个精彩瞬间!
里卡多:我马上要上场了,会带着你的祝福。
佐伊:加油!
在解说员激昂的介绍声中,双方球队依次登场。一排紫衣球员中,我的目光只被一个人影吸引——里卡多,身着10号球衣。
他的身姿挺拔健美,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,脸庞轮廓分明。
而他的笑容,诚然,当他以一种温柔而纯洁的神态绽放微笑的时候,就如同古希腊雕塑家手下的阿波罗神像骤然间拥有了生命,如此成熟,又如此纯真。
直到此刻,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他。我几乎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,哪怕镜头已经切换到了整个足球场。
这个身影,看再久也不会厌倦,就像追逐光的人,永远不会错失光影的跃动。
时间似乎在他的存在中无限绵延,又倏忽碎裂成无数个截面。
他在绿茵场上奔跑着,组织球队进攻,巧妙变速盘带,突破重重包围。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如,传球射门,一气呵成。他依然追逐着心中的所爱。
在那些往昔的影像中,那个风驰电掣的少年也同样如此,更年轻,更张扬,更迅猛。未曾改变的,是那道光芒——纯净的,澄澈的,颤动着,闪烁着,在他昳丽的双眸中,在那双向上帝祈祷的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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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神必照他荣耀的丰富。”
倘若神子降临人世,是否如此般模样?